一颗清亮的大心——胡适传.epub

第一章父亲与母亲的传说
第二章 “穈先生”的上庄九年
第三章上海滩上的“愤青”才子
第四章 “国人导师”的精神预备期
第五章旧中国的新青年
第六章内忧外患中的现代孔子
第七章一尾“老鸦”的哑啼
第八章光与火的洗礼
第九章奔赴国难的书生大使
第十章 “小卒”沉底的飘零岁月
第十一章 “大星”的陨落
主要参考书目

第一章父亲与母亲的传说
俎豆馨香，跻跻跄跄，同庆此祖宗神灵所在，
水源木本，孙孙子子，勿忘了艰难缔造之功。
水秀山奇，这里应有孝子贤孙力田创业，
羁人倦旅，何时重到清明冬至分胙联欢。
——胡适1935年10月为分祠所作对联

一
南看城市北看山，每到令人意豁然。碧瓦千家新过雨，青松万壑正生烟。经秋卧病闻斤响，此日登临负酒船。径请诸君作佳句，壁间题我此诗先。
——苏辙《豁然亭》
谁安双岭曲弯弯，眉势低临户牖间。斜拥千畦铺渌水，稍分八字放遥山。愁霏宿雨峰峦湿，笑卷晴云草木闲。忽忆故乡银色界，举头千里见苍颜。
——苏辙《翠眉亭》
19世纪末20世纪初，隶属“徽宁池太广道”的徽州府，“介万山之间，地狭人稠”。一府下设歙、黟、休宁、祁门、婺源、绩溪六县。其中，绩溪位于徽州东北隅，境内万山重叠，清溪交织，县名的来由据说是杨溪与徽水在万山丛谷间奔湍时的“交流如绩”。北宋元丰七年，苏辙宰牧绩溪。面对着“百家小邑万重山”，他正是“指点县城如手大，门前五柳正摇春”。这似乎也是绩溪自唐高宗永徽五年析歙县北野置县以来与高层文化知识分子真正发生关联的唯一事件，其笔下的《绩溪二咏》，及咏歌石照的句子——“行尽清溪到碧峰，阴崖翠壁尽杉松”，“雨开石照正新磨，鸟度猿攀野老过”，让人充分体味到绩溪山水之秀丽，大抵如此。
绩溪全县旧时分十五都，以境内最高峰翚岭为界，划分为岭北及岭南，县城华阳镇位于岭南，岭北则以七八两都为重心，其中八都“五盘”的核心正在上庄。
上庄昔称“小上海”，是个秀丽宜人的村子，山水回抱，碧瓦千家，背依竹竿尖，面对竦岭，右耸黄柏凹，正所谓“竹竿峰前，山萦水聚，杨林桥畔，棋布星罗”。村口杨林桥畔，白杨参天，常溪如带。昔时上庄亦有八景之目：曲水澄澜，竹峰插云，金山茗雾，井阜松风，杨林夜月，西岩瀑布，竦岭积雪以及慈山晚钟。而上溪山口的明末隐士采薇子墓或许可算是上庄唯一的古迹。坐拥这八景一迹的上庄斯文隆盛，古风犹存。“村里无论贫富贵贱，不分身份职业，几乎家家户户堂前都一式挂悬巨幅中堂。有的金碧山水，有的泼墨溪峰，有的松泉隐逸，有的兰竹君子。内中不乏从新安画派大师渐江和尚到歙县黄宾虹先生的墨迹。两壁厢对联字画条幅也大多意趣古雅，笔势隽秀，处处表现出一种清宁不俗的品格与斯文盎然的气象。”[1]
清光绪十三年七月，当地最热闹的神会——太子会，正轮着上庄做会。打头阵的一队神伞是本村各家的绫伞杖行，据说恒有绸缎庄自去年便预备了一顶颇为引人眼球的珍珠伞，因怕三先生说话，今年却不敢拿出来了。四队上着白竹布，下穿湖色杭绸的昆腔子弟跟在伞队之后，每人的小手指上都挂有湘妃竹柄的小纨扇，一旦吹唱起来便坠垂在笙笛下面来回摇摆。扮的戏倒有六出，却没有一个花旦。后村的村花小棣本来要扮《翠屏山》中的潘巧云，因怕三先生说话，摇身变作《长坂坡》上的糜夫人了。待昆腔和扮戏的一过，便是太子会的重头戏——接迎太子神的神轿了。据说当地信奉的太子神就是唐朝安史之乱时保障江淮的张巡、许远。许多身穿白地蓝花布褂的男女老少从四方围拢过来，朝向神轿合掌拜揖。拜香的人群中，有穿长衫的捧着炷香，有着短衣的拿着香炉挂檀香，此外还有一队“吊香”还愿的：他们上身裹着白布褂，下身扎着朱青布裙，远望过去难分男女，只见他们把各自的香炉吊在铜钩上，有单有双；再把钩子钩到手腕肉里，有左有右，涂上香灰，便可止血。悬着挂香炉的手腕，跟着神轿走多少里路，就代表还愿的虔诚有几分。
人群中，冯顺弟领着弟弟，跟着姑妈，站在路边石磴上看着热闹。她今年十四岁，圆圆的面孔，有一点雀斑；头发很长，分三节编在脑后，一直拖到地。举止神态，颇不像个庄稼人家的孩子。她的眼睛饶有兴味地追随着神轿的移动，耳朵却悄悄留心着周围村民的你一言我一语：“三先生今年在家过会，可把会弄糟喽。”“可不是呢，后村的早就练好了两架‘抬阁’，一架《龙虎斗》，一架《小上坟》，可三先生说抬阁太高，小孩子热天受不了暑气，万一跌下来，不是小事体。所以今年连抬阁都没有了。”“三先生人还没到家，八都的鸦片烟馆都关门了，赌场也都不敢开了。七月会上没有赌钱与烟灯，这可是多年没有的事！”冯顺弟一字字听得仔细，心中暗想，这个三先生必是个了不得的人，能叫赌场烟馆都不敢开门。
“单叫赌场烟馆都不敢开门还算不得本事。”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一直站在顺弟姑妈身边的一个穿着短衣，手拿旱烟管，瘦削身材，花白胡子的老年人悠悠地开口道，“咸丰十年，长毛犯境，铁花带全家走反三年，亲率二十几人的乡村民团驰击长毛。只可惜了元配的冯夫人却殉了节。”顺弟姑妈不住点头，接口道：“月吉先生说的是，听人说三先生在北边做官，走过了万里长城，都是没有人烟的地方，冬天冻杀人，夏天热杀人。三先生肯吃苦，不怕蚊虫不怕风，在万里长城外住了几年，把个脸晒得像包龙图一样。”“这是后话了。铁花三十六岁建宗祠，四十一岁修族谱，先了却了族中两件大事，这才实践他平生四方之志，出外游宦，希望学以致用，居天下而有益于天下。说起来，他二任夫人曹氏也死了九年了……”话音未落，前面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只听得有人低声地叫着“三先生”。冯顺弟忙抬头来看，一个高大的中年人迈步走过，只见他身穿苎布大袖短衫，苎布大脚管裤子，脚下趟着麻布鞋，手里握着一杆旱烟管，面容紫黑多斑，头颈里亦有黑纹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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